知性知识产权女法官姜颖

本报记者 汪丹

　　初春的日光，蕴含着力量，在清晨穿过玻璃窗，跃上桌面，却被摞起的材料拦住了去路。

　　材料后面，短发托着一张素净的娃娃脸，一双灵动温润的眼睛正研读着一页页文件。有时候，执着文件的手会拿起笔，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小字。可惜，运笔的姿势僵硬，字体看不出笔锋，也少了些流畅。

　　避孕药具注册了“百度”商标，商评委裁定有效，百度公司不服，起诉到市第一中级法院。这个清晨，在法院特有的寂静里，女法官姜颖正在为即将开庭的这起案件做功课。

　　十八年审理过1400余件知识产权案，这让姜颖很快抓住了“百度”之争的三个关键点：“百度”是否构成驰名商标；扩大保护能不能扩大到避孕药具这个领域；是否存在对驰名商标的贬损。

　　类似案件姜颖曾审理过多起，但她依然慎之又慎。“知识产权无小案。”多年的实践告诉她，自己一刻的懈怠，一个不留神，就会损害当事人的切身利益，决定一个企业、一个行业的生死，甚至影响国家的形象。

　　2001年12月中国入世。最高法院出台规定，起诉国家专利复审委和商标评审委的一审案件，全部由北京市一中院管辖审理。姜颖正是第一批审理该类案件的法官。“独此一家”的司法管辖优势，前无判例的考验，大要案、涉外案件、新型疑难案件审理的历练，接踵而至。

　　2006年，国内三家汽车企业同时被国际知名车企德国尼欧普兰公司诉至法院。这起客车外观设计专利侵权案，由于中国入世不久，备受世界关注。接到案件的姜颖想起了入世那年因公派赴英求学时，遇到的伦敦大学教知识产权法的教授。“中国？知识产权保护？”教授听到姜颖的自我介绍后，耸了耸肩，又摇了摇头。

　　中国有没有知识产权保护？国外对此尚存疑问。“尼欧普兰”案，被媒体称为“中国入世后的聚焦案件”，必然是世界研判中国是否平等保护国内外主体权利的窗口。

　　姜颖要求自己：法律程序决不能有一星半点儿的疏漏，适用法律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。学习汽车设计专业知识，研究大量国内外外观设计专利法律规定及案例，拿着原告提供的涉案客车照片，还要“多事”地组织当事人进行实物比对。最终，姜颖确认被告构成侵权，判决赔偿2000余万元。公正、无偏袒，姜颖的判决，为中国知识产权保护刻下了庄重一笔。

　　“法拉利”案、“采乐”案、“苹果”案、“保时捷”案、“爱普生”案、“菲利浦”案、“西门子”案……此后，姜颖审理的涉外案件屡成焦点。

　　在同事眼中，除了庭审中的姜颖，就是伏案中的姜颖、读书中的姜颖、探讨问题中的姜颖。学习，对于姜颖而言，没有止境。且不提她参与编著的15部知识产权法学著作、28篇学术论文，以及用英文撰写的学术研讨会报告，单是法官的基本技能――判决书，就常常被同行当作范本。

　　昔日的徒弟袁伟说起姜颖，先念出几串数字：“尼欧普兰”案，判决书23页，全文1.2万字；“微软”案，判决书46页，2.6万字；“鸟巢烟花”案，判决书19页，1.1万字……动辄上万字的判决书，每次都得修改四五遍。

　　年关将至，为了一个“小”案子，姜颖连开了两个整天的庭。认为大局已定的袁伟先将判决书送印了。不料，姜颖又加班校核出一个“小”问题：“某某有限责任公司”写成了“某某有限公司”。第二天一早，忙得晕头转向的袁伟听说要重印，不乐意了，“咱们国家公司制度中的有限公司就是有限责任公司的简称，两者是一样的。”姜颖浅浅一笑，“法官平时没有名片，判决书就是你的名片，你愿意上面落着一粒污点吗？”语调不急不缓，宛如清流，抚平了袁伟的焦躁。

　　知识产权案涉及大量技术性、专业性的问题，写出一份既专业又通俗的判决书，难上加难。

　　“姜颖法官，我简直不敢相信，您在判决中对我专利的论述论证，居然比我这个发明人还要透彻到位。面对微软这样的外国大公司，我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，但我们国家的法律是强大不可侵犯的，这是我坚强的后盾和保障。”2008年底，姜颖收到“郑码输入法”专利权人郑珑的一封长信。此前，她刚刚判决微软公司败诉，确认“郑码输入法”专利有效。

　　字形拆分、字根排列、区码字符、位码字符……汉字输入法的技术和原理，对外行人来说犹如天书般晦涩，更别提对其原理、规律做技术性分析，判断其是否具有新颖性、创造性了。但姜颖凭着一股韧劲，啃下了这块硬骨头。那份判决书，令三方当事人全部信服，均未提起上诉。

　　如今的姜颖，已年过不惑。当年那个在全院运动会赛场上奔跑的小姑娘，现在早已不能参加任何体育比赛――被类风湿折磨17年的她，四肢关节已经不同程度变形，双臂不能完全伸直，手腕关节坏死，而写字即是痛苦。

　　原因不明的两次流产，也没能击垮这个知性女法官。2010年，42岁的姜颖终于诞下“天使”――女儿小鱼，一个女人的生命，从此完整。

　　那一天，庄严的一中院，也平添几抹喜悦的颜色。法官助理许波登录自己的邮箱，打开一封新邮件，眼睛蓦地湿润了。

　　“现将我修改过的判决稿发给你，你看看，如有不合适的地方，或有更好的解决办法，请及时沟通。另将相关案件的判决发给你参考。”发件人是姜颖，发件时间2010年9月14日，正是她生产的前一天。几天前，许波请姜颖为他的一份判决书草稿把关。姜颖不仅在电子版原稿上做了细致的修改，还在每一处修改旁，用红色字体说明了原因。

　　其实，从姜颖住进待产室的第一天，她就在床上支起小桌板，赶写未完成的判决书。高龄、两次流产、患有严重类风湿，这样高危且不听话的产妇，医生还是第一次遇到。其实，她的急迫只是因为，不愿让当事人等太久。

　　“现在我的病好多了，抱完孩子手也没那么疼了。”姜颖慢慢写完最后一行笔记，坐直身子，整个人融入明媚的阳光中。她的双手轻轻拢在腿上，那些弯曲、隆起的关节犹显清晰，全不似多数女子的手那般修长圆润。